现在多闻君是哪一面
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，多闻君睁开眼睛，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枕头下的手机。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——他和三个朋友的合影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。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，然后解锁屏幕，打开备忘录。备忘录里只有一行字，是他自己昨晚写的：“明天要记住，你是温柔的林远。”
林远是他的名字。但“林远”只是他众多名字中的一个。在父母面前，他是懂事孝顺的好孩子；在同事面前，他是沉稳可靠的工作狂；在酒局上，他是豪爽能喝的哥们儿；在生人面前，他是腼腆寡言的宅男。每个场合他都有一套截然不同的说话方式、表情管理甚至走路姿势，切换得行云流水，仿佛一个人身上住着十几个灵魂。
他管这个叫“面具”。可面具戴久了，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，哪一张才是真正的脸。
今天是周六，没有工作安排。多闻君本想睡个懒觉，但手机突然震动起来，是大学室友王胖子发来的消息：“林远，下午两点老地方见，老张从国外回来了，咱们聚聚！”
老张是他大学时最好的朋友，毕业后去了加拿大，三年没见了。多闻君心里涌起一阵高兴，但紧接着就是一阵莫名的紧张。他放下手机，走到卫生间镜子前，看着镜子里那张清秀的脸。镜中人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个标准的“朋友聚会专用笑容”——恰到好处的开心，不过分夸张，显得真诚又不做作。
“林远，你准备好了吗？”他问镜子里的自己。但镜子里的他没有回答。
大学时的林远是怎样一个人？他努力回忆。那时候他还没学会这么多面具，或者说，面具还比较单一。他是宿舍里的开心果，喜欢讲冷笑话，喜欢打篮球，喜欢跟兄弟们一起翘课去网吧。但那个林远，现在还在吗？
他试着在镜子里找回当年那个眼神，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调整面部肌肉，眼神里都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那些年一个个角色扮演的痕迹，像刻在骨头上的纹路，抹不掉了。
下午两点，老地方——大学城旁边那家开了十几年的烧烤店。多闻君提前十分钟到，推开玻璃门，一眼就看到了王胖子那标志性的圆滚滚身材，旁边坐着一个瘦高个，正是老张。两个人正埋头看菜单，没注意到他。
多闻君深吸一口气，让肩膀放松下来，调整了一下步态，让自己显得随意又精神。他走到桌前，伸手拍了拍老张的肩膀：“嘿，洋鬼子回来了？”
这是大学时他们互相取笑的惯用语。老张抬起头，脸上先是一愣，然后爆发出大笑：“林远！你小子还是老样子！”他站起来给了多闻君一个熊抱。
王胖子也站起来，三个人抱在一起。那一瞬间，多闻君觉得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触动了。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他不由自主地用了当年那种大大咧咧的语气：“老张你瘦了啊，是不是在加拿大吃不惯？今儿个必须整几瓶，把你那肚子给喝圆了！”
“行啊，谁怕谁！”老张笑着锤了他胸口一拳。
三人坐下，点了满满一桌烤串。老张说起在加拿大的经历，王胖子聊现在的工作，多闻君则讲着办公室里那些鸡毛蒜皮的趣事。气氛很好，笑声不断。可多闻君在笑的同时，总觉得自己像个演员，在拼命扮演一个叫“林远”的角色。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事先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——这句话像不像当年的自己？那个语气对不对？会不会露馅？
他想起上周在公司，他作为项目负责人向老板汇报。那时的他西装革履，语调平稳，用词精准，完全是一个职场精英的模样。而前天陪老妈逛超市，他又变成了那个会撒娇的儿子，挽着妈妈的手臂说“妈，这个酸奶特好喝，咱们买一箱”。再到昨天在健身房，他跟教练聊天时用的是那种有点粗犷的男性口吻，还开了几个带颜色的玩笑。
每一个“他”都是他，每一个“他”又都不完全是他。他就像一颗多面的钻石，每转一个角度就折射出不同的光，但钻石的中心到底是什么，他不知道。
酒过三巡，三个人都有了几分醉意。王胖子突然叹了口气：“林远，其实这些年我总觉得你变了，但又说不清哪里变了。有时候看你发的朋友圈，感觉那根本不是你。”
多闻君端着啤酒杯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笑了笑：“人都会变的啊，都三十了，总不能还跟二十出头那会儿一样吧？”
老张摇头：“不是变不变的问题。怎么说呢，就像有个人在扮演你，演得特别好，但总感觉隔着层东西。”
多闻君喉咙发紧。他想说点什么，但张了张嘴，发现不知道该用哪一面来回应这句话。他的大脑飞速运转，调出了好几个预案：可以用自嘲的一面糊弄过去，可以用深沉的一面谈谈人生感悟，也可以用暴躁的一面怼回去说你们想多了。然而这些预案都停在嘴边，哪个都没说出口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烧烤店里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，只剩下他内心的声音在反复回响：“现在是多闻君的哪一面？”
是啊，哪一面？这一秒的他，既不是职场精英，不是孝顺儿子，不是开朗朋友，也不是腼腆路人。他只是坐在那里，手里握着冰凉的啤酒杯，眼眶有点发热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听见自己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王胖子和老张对视一眼，都安静下来。老张把手搭在他肩膀上：“哥们儿，你没事吧？我们就是开个玩笑。”
多闻君摇摇头，抬起头来看着他们。他的表情既不温柔也不豪爽，既不沉稳也不腼腆，只是一种很平的、没有修饰过的神情。他说：“你们有没有觉得，活着活着，就活成了很多人？每天换不同的脸，到最后连自己那张脸什么样都忘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空气凝固了几秒钟。王胖子举起啤酒杯：“操，林远你哪儿学的这么文艺？来，干了这杯，管他什么脸不脸的，喝到肚子里都一样！”
多闻君笑了，这次的笑没有经过任何排练，甚至有点丑，嘴角歪歪的，眼角却弯成了月牙。他举起杯子跟两人碰了一下，仰头喝了个干净。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但奇怪的是，这一刻他觉得很痛快。
也许是酒劲上来了，也许是想通了什么。他不再纠结自己此刻是哪一面，也不再努力去维持某个特定的角色。他跟着两个老友聊天、喝酒、吹牛，偶尔说出一句很蠢的话，偶尔笑得前仰后合把烤串签子掉在地上。他发现当他不去想“该是怎样的”的时候，一切反而变得很自然。
晚上十一点，三个人摇摇晃晃走出烧烤店。晚风吹在脸上，带着初夏的凉意。王胖子喊代驾，老张说找个地方再唱会儿歌。多闻君站在路边，看着路灯下自己歪歪扭扭的影子，突然拿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。
他把原来那行字删掉，重新打了一行：“不要记住要做谁。做此刻的自己就好。”
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，对着夜空呼出一口气。他不知道明天醒来自己又会变成哪一面，但他知道，至少今晚最后这几个小时，那个坐在烧烤摊前跟朋友喝酒吹牛的林远，是真实的。
老张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膀：“走吧，去唱歌！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”
多闻君歪头看他：“老张，你说我现在是哪个面？”
“哪个面？傻面呗。”老张哈哈大笑，“你管它是哪个面呢，能喝能笑能喘气就是好面。”
多闻君也笑了。他迈开步子跟上两人，步伐比以前轻快了些。路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交汇在一起，分不出谁是谁。
至于明天？明天再说明天的话，做明天的那个林远。只是从现在开始，他希望每一个“面”都能少一点表演，多一点真心。哪怕真心有时候会很丑，会失态，会不合时宜，但那也是他的一部分。
他不再追问自己现在是哪一面了，因为所有面加起来，才是完整的一个人。而那些他曾经拼命维护的边界，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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