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山田进行LV.999的恋爱
大学二年级的秋天，我再一次失恋了。
原因说起来很可笑，交往了三个月的男朋友在游戏里认识了别的女生，两个人一起组队打副本，打着打着就打到了现实里。他发消息跟我说分手的时候，我正在食堂吃一份难吃的鱼香肉丝盖饭，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，我差点把饭喷出来。不是难过，是一种熟悉的、麻木的荒诞感。好像我的恋爱永远都是一个固定剧本，开场白是我主动，发展是我投入，结局是对方觉得我没意思、不够好、太粘人。这一次甚至连面都没见，就在游戏里被淘汰了。
我叫木下茜，二十岁，游戏龄十二年。从小到大我唯一擅长的事情就是打游戏，在虚拟世界里我可以是公会会长、全服前十的法师、副本攻略达人。可在现实里，我穿最普通的T恤牛仔裤，戴黑框眼镜，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，走在人群里从来不会被多看一眼。每次恋爱失败我都想，如果现实也能像游戏一样，有等级有属性有技能书，我大概早就练到满级了。可惜没有。现实里的我，连和男生对视都需要深呼吸三下。
分手后的那周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打游戏，不是消沉，是报复。我要冲到那个抢走我前男友的女生的面前，用我七十八级的法师把她轰成渣。可当我真的在游戏里找到她的时候，她身边还站着另一个高等级玩家，两个人亲亲热热地叫着老公老婆。我站在屏幕前愣了很久，最后点了传送门，一个人去了遥远的地图边缘。那里有一片从来没去过的森林，叫夜色之森。传说里面住着一百级的世界BOSS，但至今没人能打败。
我绕着森林边缘走了一圈又一圈，看着天上假的月亮和假的星星。游戏里的夜空很美，美到让人想哭。我蹲在一块石头旁边，把游戏角色的脸埋进膝盖里，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挂了整整二十分钟。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。不是怪物的脚步声，是玩家的。我抬起头，看见一个穿着全服唯一一件传说级披风的角色站在我面前，ID是一串我看不懂的英文加数字，等级后面的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——LV999。
全服最高等级上限就是九十九，这个人怎么是九百九十九？我以为是系统出错了，点开他的资料一看，称号写着“黎明之巅”四个字。我听说过这个称号，那是游戏公司给顶尖玩家的特殊标识，拥有它的人必须达到全服成就数第一、副本通关次数第一、竞技场胜率第一。整个服务器只有三个人有这个称号，他是其中之一。
他站在我面前，发来一条消息，只有两个字：怎么了。
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奇怪的是，明明是一个陌生人的问候，我却突然鼻子发酸。可能是太久了，久到没有人问过我怎么了。我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，删了又打，最后只回了一句没什么。他也没再问，就在我旁边坐下来。我们两个角色就这样并排坐在夜色之森的石头边上，一个七十八级，一个九百九十九级。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分钟，他忽然说，你装备不对，法师应该先堆智力再堆暴击，你的加点全偏了。
这句话要是换一个人说，我大概会觉得被冒犯。可他说得那么平静，像在陈述一个常识，让人生不起气来。我说我知道，我觉得好看就行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嗯，那也行。
那天晚上我们什么都没做，就是坐在那里聊天。他说话的方式很奇特，每句话都很短，但每句话都刚好接住我抛出去的东西。我告诉他我失恋了，他回了一个哦。我说我是不是很失败，他想了想，说你的走位意识其实很好，刚才你在森林边缘绕圈的时候，避开了所有野生怪的警戒范围，一般人做不到。我忍不住笑了，这是第一次有人用游戏技术来夸我。
后来我们加了好友。我发现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开始期待每天上线，因为每次登录都能看到他发来的消息。有时候是一张截图，截的是某个地图角落的风景，有时候是一句简单的组队邀请。他带我去打最难的高塔副本，我负责在背后给他加状态，他一个人用一把巨剑砍翻了所有BOSS，全程一句话没说，打完副本之后发来一句：你辅助做得很稳。就这一句话，我高兴了一整晚。
一个月之后，我开始觉得不太对劲。他说话的方式，他打游戏的习惯，他从来不开语音只打字的风格，都让我想起一个人。一个我绝对不想想起的人。高中社团里的那个学长，我暗恋他三年，连名字都不敢说出口。他打游戏也是这么厉害，说话也是这么简短。但怎么可能呢，那个学长现在应该在东京念最好的大学，怎么可能和我玩同一个游戏。
可我还是忍不住问了。那天我们打完一个八小时的副本，凌晨三点，游戏里的月亮又升起来了，我站在塔顶打字，问了一个我一直不敢问的问题：山田学长，是你吗。
对面沉默了整整三分钟。然后他发来两个字：是我。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山田是我高中社团的社长，比我高两届，打游戏是神一样的存在。我曾经有一本笔记本，专门记他的操作习惯、他喜欢的装备、他常用的技能连招。我以为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些细节，没想到他也记得我。他说其实他一开始就认出我了，因为我的ID没有换过，还是高中时候注册的那个。他说他一直在等我问。
那天晚上我哭得稀里哗啦，室友以为我家里出了什么事。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，是被认出来的惊喜，还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、在游戏里练到九百九十九级的那个人，竟然是我十七岁那年躲在窗帘后面偷看的人。
第二天他约我在现实里见面。我犹豫了一整天，最后还是去了。约定的地点是学校旁边的游戏厅，我穿着最好的一件白衬衫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推开游戏厅门的时候，我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抓娃娃机前面，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他回头看见我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，然后他说了一句话：你装备比现实里好看。
我愣了一下，然后也笑了。我说那当然，游戏里我给自己加了魅力值。他走过来，把手里的娃娃塞给我，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兔子，他说抓了三次才抓到的，成功率比打BOSS还低。我抱着那只兔子，觉得心脏快要跳出来了。
从那天开始，我们每周见面两次，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。他不怎么说话，但每次我说什么他都记得。我喜欢吃咖喱饭他记住了，我喜欢用哪款键盘他记住了，我打副本怕黑他记住了，然后在游戏里给我买了一个永远发光的手环。我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，他低着头打怪，很久之后才说，因为他等了我很多年，从高中开始就在等，等我发现他也在看我。
我问那为什么不早点说。他停下手里的操作，转过头看着我，认真的表情和打最终BOSS的时候一模一样。他说因为他想等我先开口，就像在游戏里等我先问出那个问题一样。他说他不知道我是不是还记得他，他怕说出口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。
我说山田你真是个大笨蛋。他嗯了一声，说对，我是笨蛋，但我的恋爱等级是九百九十九，全服第一。
我终于笑出声来。原来现实世界里也有等级，也有经验，也有攻略书。只不过这些东西都不写在面板上，而是藏在一句关心的问候里、一场默契的组队里、一次深夜的等待里。而我用了二十年，才遇到这个愿意和我一起练到满级的人。
后来我问他，到底为什么等级那么高。他想了想，说因为公会里的人都叫我山田，我想让这个ID变得厉害一点，这样你早晚会注意到我。
那天的游戏里下了一场虚拟的雪，我站在工会的屋顶上，看着旁边九百九十九级的山田。他的角色上多了一个称号，是最近才换的，写着六个字：木下茜的骑士。
我点了确认。系统提示，您已和山田结成伴侣关系。备注等级LV999，持续时间，永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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